小满知道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sE的，有一块被水渍洇出来的浅hsE印记，形状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她看了很多年了，从很小的时候躺在这个位置就看见它。那时候妈妈会说"你看天花板上那只猫又在伸懒腰了"，小满会仔细看半天，说"它好像想抓那只老鼠"。天花板右上角还有一块更小的水渍，形状确实像一只老鼠。这个游戏她们玩了很久。后来妈妈走了，小满还是会在躺下的时候看一眼那只"猫"和"老鼠"。它们还在那里，但没有人跟她说"猫又在伸懒腰了"了。
今晚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天花板上的猫和老鼠。是因为今天她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坐到了秋千上。
下午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去花圃，她先走到了槐树底下。秋千空荡荡地悬着，铁链子在风里轻轻碰着，发出一声又一声极细极细的金属摩擦声。她站在秋千前面看了很久。以前她坐这把秋千是两个人——妈妈在后面推。后来妈妈不在了，她就一个人坐上去，脚尖点着地面把自己晃起来。再后来她连一个人坐也不坐了，只是远远地看着。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想坐上去。
她坐了上去。木板凉凉的，被下午的太yAn烘过之后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她握着铁链，手心贴着那些被雨水打过的、生了薄锈的链环。铁链的触感是糙糙的、涩涩的，像握着一条生了鳞的蛇。她轻轻蹬了一下地面，秋千晃起来了。
很慢，很轻，像一艘刚从码头解缆的小船。她越荡越高，高到裙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头发散开了，从橡皮筋里逃出来几缕，在风里飘着。她闭着眼睛，不去看地面，不去看槐树的树g，不去看远处花圃的屋顶。她只看自己闭着眼看见的那片暗红sE——眼皮被yAn光照透之后在视野里留下的颜sE。那片暗红sE里，她感觉到了背后那一双手的重量。不存在的手，但重量是真的。那种被推着往高处去的力量，从背后轻轻顶着她肩胛骨的位置，像有人在那里张开了手掌。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背后是空的。她就那样闭着眼睛荡，荡到秋千自己慢下来、停下来，脚尖重新触到地面，那双"手"的触感才慢慢散去。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哭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哭，只是眼睛里蓄满了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裙子上洇出两个深sE的小圆点。她抬手擦了擦，擦得手背全Sh了。
那时候她听见了风的声音。风从槐树的树冠深处吹下来，吹在她Sh漉漉的脸上，凉凉的，像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呼x1替她吹g了眼泪。她仰起头，树冠在头顶密密地罩着，叶子之间的缝隙透出一片一片碎裂的天。风穿过那些叶子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均匀的、连绵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小满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妈妈在翻书。就在风里面。就在那些沙沙的声响里。
她在秋千上坐了很久。久到天sE从明亮的蓝变成温柔的粉紫，从粉紫变成蟹壳青，从蟹壳青变成灰蓝。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才站起来，走回家，洗了脸，吃了饭，躺到了床上。然后她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猫和老鼠。然后她想起了妈妈说过的那句话——"满''是个好词。是''有''的意思，不是''空''的意思。"
小满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银白sE长方形。她的影子落在床边的墙壁上，被月光g出一道淡淡的轮廓。那道轮廓的边缘，有一道月牙形的弧线清清楚楚地显出来了——弯弯的，像一枚被月光印上去的印章。
小满看了一眼那道弧线。她以为自己看错了，r0u了r0u眼睛再看。还在。那道月牙还在墙上的影子里。她不认识那道月牙，但她看着它的时候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有人从墙壁的另一面伸出手，隔着那道影子，轻轻地碰了碰她。
她对着那道月牙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墙壁上的影子没有动。但那道月牙好像又弯了一点点，像一个正在微笑的人在被窝里偷偷地笑。小满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本书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墙壁上那道月牙是谁留下的。但今晚她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的方向走着，走得很慢，但一直没有停。
天花板上那只"猫"正在伸着懒腰，它在等着那只"老鼠"。小满在等着那个可能正在路上的东西。她们都在等。但今天的等跟以前的等不太一样了——今天的等带着一点点温度，像有人在黑暗的那一头悄悄地亮着一盏灯，用一盏她还没看见、但已经能感觉到温暖的光，为她照着路。
她翻了个身，抱着枕头的一角，慢慢地睡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床边的墙壁上。那道影子里，月牙形的弧线旁边，又出现了一道新的痕迹——浅浅的、弯弯的，像另一枚月牙正在从影子的内部慢慢地长出来。左边一道，右边一道。像一双手正准备展开，像一个微笑正要完整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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