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生活在失去妈妈之后变成了一种重复。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自己热牛N，自己煎蛋。蛋总是煎得有点老，边缘焦焦的，她咬下去的时候会皱一下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把盘子洗了，把校服穿上，把书包背好，出门。经过槐树底下的时候她会看一眼秋千，铁链在晨风里晃着，吱呀，吱呀。她看完了继续走，不停。
放学之后她不直接回家。她走到花圃那边，在长椅上坐一会儿，有时候坐很久。书没有了，她就坐着发呆，看远处的老槐树，看那架秋千，看偶尔经过的人。花圃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冬青丛一年四季都绿着，只是冬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暗一点；那把长椅的漆面被风雨剥落了一小块又一小块，像一张正在缓慢脱皮的脸。
她有时候想：那本书到底去哪里了？是被人捡走了吗？还是被风吹到了某个她找不到的角落？妈妈写的那些字现在被谁读着？被雨淋Sh了吗？被太yAn晒卷了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每天傍晚还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固定的仪式。春天坐，夏天坐，秋天也坐。天气冷了她穿厚外套，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是坐在那里。花圃那边的保洁阿姨认识她了，偶尔会问她"丫头你每天坐这里等谁呢"。小满说"没等谁"，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她是在等吗？等什么呢？等那本书自己飘回来？等妈妈从那棵槐树后面转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剥好的橘子？
都不是。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把椅子，习惯了这片暮sE，习惯了五点四十这个时间。就像习惯了自己鞋带上那两颗蓝sE的小珠子——不为什么，就是戴着。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长椅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冬青丛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片叶子簌簌地响了一下，不是风的那种响，是更细、更轻的，像有什么很薄很薄的东西从叶子底下滑过去了。小满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冬青丛安安静静的，叶子绿绿的，什么都没有。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就没在意。
后来又有几次，她总觉得冬青丛那边有一道目光——不是真的"目光"，是一种"正在被看着"的感觉，像有人隔着几片叶子在注视她的侧脸。她有时候会猛地转过头，但每次都只看到冬青叶子在风里轻轻颤着，底下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不害怕。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吓人，是温温的、轻悄悄的、像一道跟随着的目光，像一个"有人在陪着你"的无声的宣告。
她渐渐习惯了那种感觉。坐在长椅上发呆的时候，冬青丛那边的安静跟别处的安静不一样。别处的安静是空的，那边的安静是"满"的——像有人在里面屏着呼x1，怕被她发现。她有时候会假装不经意地说一句"今天风好大"，或者"月季又开了"，心里想着——如果真的有东西在听，它会听见的。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就是她的影子。不知道那些被她随口说出的话，被一道黑sE的、没有耳朵的轮廓，一个字一个字地收进了身T里。
秋千在远处晃着。小满看着那架秋千，忽然想起妈妈最后一次推她荡秋千的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秋天的yAn光是那种金hsE的、薄薄脆脆的，像刚出炉的饼g。妈妈推她推了二十多下，小满说"再高一点"，妈妈说"不能再高了，再高妈妈推不动了"。小满回头看妈妈，看见她站在秋千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脸sE白白的，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她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那段手臂细得像一根秋天的枯枝。小满忽然说"不荡了，我们回家吧"。妈妈说"再荡两下"，小满说"不荡了，我想吃橘子"。
那天回家之后妈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小满给她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送到她手里。妈妈吃了两瓣就不吃了，说"牙酸"。小满把剩下的橘子瓣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然后坐在妈妈旁边，头靠着妈妈的肩膀。妈妈的肩膀很硌，骨头顶着小满的颧骨，但她没有移开。她就那样靠着，靠了很久。
那天的夕yAn也是从西窗照进来，跟现在一样是金hsE的。妈妈伸手m0了m0小满的头发，手指慢慢地从发根梳到发梢，梳了一遍又一遍。小满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力量——很轻很轻，像一片正在落下的叶子。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了。妈妈也不知道。但妈妈的手在梳她头发的时候b平时慢，慢得像在数她的每一根头发，想把每一根都记住。
小满现在坐在这把长椅上，看着那架秋千，想起那只手梳过头皮时留下的触感。温温的、轻轻的、有一点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头皮。那种触感在她记忆里并没有变淡，反而随着时间越来越清晰，像一颗被反复打磨的石子，越来越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夕yAn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摊在花圃的水泥地上。那道影子看起来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跟普通人的影子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那道影子的边缘跟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以前是模糊的、洇开的，现在好像清楚了一点点，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描边的画。
小满没有多想。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落叶，转身走了。鞋带上的蓝sE小珠子一晃一晃的，她的影子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深灰sE带子。那条带子的末端，隐约能看到一小道弧线——弯弯的、浅浅的，像一个即将出现在影子脸上的微笑。
小满没有回头看。但她走路的脚步b平时轻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轻轻地托住了她的影子，让那条深灰sE的带子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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