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小满没睡觉。她坐在客厅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把膝盖抱在x前,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妈妈睡着的房间门缝底下那一线暖hsE的光。光一直亮着,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关。妈妈在里面醒着。小满在外面醒着。她们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小满开始每天放学之后去花圃。
花圃是妈妈以前带她来的。那时候妈妈的身T还好,傍晚推着小满荡秋千——就是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秋千,铁链子锈锈的,木板磨得光滑。妈妈把她推得高高的,高到能看见远处花圃那边的屋顶。小满尖叫着笑,妈妈说"再高一点吗",小满说"再高一点",妈妈就再推一把。风灌进她的领口里,鼓鼓的,像一只快要飞起来的气球。
后来妈妈生病了,再也不能把她推高了。秋千变成小满自己荡。她坐在上面,脚尖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蹬,把自己送上去再落回来,送上去再落回来。秋千晃得不高,但她每次荡起来的时候都闭着眼睛,假装妈妈还站在背后,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胛骨上,轻轻地推。
花圃那边的长椅是妈妈以前坐过的位置。妈妈喜欢坐在那把墨绿sE的长椅上看书,小满就坐在旁边吃橘子。橘子剥出来的皮堆成一座小山,妈妈头也不抬地说"少吃点,牙会酸",小满说"我不怕酸",妈妈就笑着摇头。现在妈妈不在长椅上了。小满坐过去,坐妈妈以前坐的那个位置,翻开一本旧书——这本书是小满从妈妈的书架上拿的,封面是深蓝sE的,上面有一颗金sE的星星——然后开始读。
她读得很慢,不是因为认字慢,是因为这本书的字里行间有妈妈的味道。翻开封面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那种旧纸的气味,跟妈妈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g燥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洗衣粉余香的。她翻页的时候觉得妈妈的手指也在这本书上翻过。她读到某个字的时候觉得妈妈的指尖也在这个字上停过。
她每天都去,五点半左右到,然后坐一个多小时,天微微暗下来的时候合上书,站起来,走回家。那条路她走了几百遍了,知道每一步踩下去是什么触感,哪一块砖是松的,哪一片落叶被踩碎了会有脆响。她低着头走,不看前面,只看自己的鞋尖。鞋带上的两颗蓝sE小珠子一晃一晃的,像两个小小的、一直在点头的人。
有一天傍晚她读到《海的nV儿》的结尾处,在书页之间发现了一张浅蓝sE的纸。
纸被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很旧,像被翻看了很多次。她展开来,上面是妈妈的字迹。她认得那些笔画——妈妈写字的时候竖总是写得太长,撇总是飞得太开,收尾的时候笔尖会微微顿一下,留下一个小圆点。这些小习惯只有小满认得。
信的第一行写着"给小满"。她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手开始抖了。继续往下读的时候,眼前的字在慢慢化开——不是墨水化了,是她眼睛里涌上来的水把视线模糊了。她读完了"妈妈已经不在了"那一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一动也不能动。
她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瘦了。为什么不做饭了。为什么要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为什么花圃那边的长椅她再也没有来坐过——因为她来不了了。她知道了,妈妈在写这本书。在写这本封面有金sE星星的书。在写这本小满每天晚上坐在长椅上读的书。
她在书里藏了Ai丽丝、藏了柴郡猫、藏了疯帽匠、藏了小人鱼。藏了她来不及说出口的"Ai"和"满"两个字。藏在了小满能读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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