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的仲夏夜,风里总带着一GU挥之不去的柏油与海水咸腥味,吹进东裕堂时,却被庭院里几株高大的白兰树过滤了一遍,只留下淡淡的、属於富贵人家的清香。

        东裕堂楼高四层。在那个平民百姓只能挤在寮屋区,或在旧唐楼里承受「一梯几伙」拥挤生活的年代,这幢大宅的内部空间与舒适程度,大得超乎了普通人的想像。

        拾级而上,每一层楼都铺设着花纹繁复、从南洋漂洋过海运来的彩sE洋砖。这些洋砖每天都被家中的顺德妈姐用Sh布抹得一尘不染,在午後与h昏的光线下,折S出油亮而温润的光泽。一楼是气派非凡的大客厅与大饭厅,挑高的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由无数夥水晶拼成的英国吊灯,只要一开灯,整间屋子便被罩在一片金碧辉煌的光晕里。

        沿着宽敞的柚木楼梯往上走,二楼和三楼则是起居室、卧房与客房。最让少年梓俊感到新奇的,是大宅内竟然安装了当时全香港极少数富有人家才装得起的西式冲水卫浴。亮晶晶的铜质水龙头一拧,清凉的自来水便哗哗直流,不必像街坊邻里那样,每逢制水就要提着水桶到街边排队「抢水」。

        四楼则是一个采光极佳的顶层阁楼与宽敞的天台。天台的矮墙上摆满了JiNg心修剪的文竹与兰花,从这里放眼望去,可以一路俯瞰到大半个油麻地榕树头的街景和背後的海景。这幢大宅的主人将整幢楼交给姑丈打理,每月由姑丈准时代为收租。而姑丈本身也是个JiNg明的生意人,在尖沙咀一带经营着专做欧美进出口的洋行生意,平日里出入东裕堂的,不是西装革履的洋人买办,就是九龙一带有头有脸的富商华贾。也正因如此,这幢四层大宅被打造得犹如一处世外桃源,处处透露着JiNg致、安宁与富足。

        姑丈和姑妈对这对经历了长途跋涉、昨天刚落脚的母子,可谓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们特意在三楼腾出了一间采光极好、带着露台的宽敞客房给母子俩,连床上的被褥枕头,都换上了全新、带着樟脑清香的柔软棉布。

        开饭时间到了,大饭厅那张巨大的酸枝圆桌上,摆满了顺德妈姐悉心烹调的广东菜——清蒸游水石斑、白切J、还有火候十足的明火老火汤。

        「来,阿嫂,俊仔,多喝碗汤。一路上颠簸,人都瘦了一大圈,在姑妈这里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好好补补身子。」

        姑妈一边唠叨着,一边不停地往梓俊母子的碗里夹菜,眼神里满是心疼。坐在主位上的姑丈虽然平日里威严,此时也放下了生意人的JiNg明,笑呵呵地对梓俊点头:「俊仔啊,多吃点。来到香港就不用担心了,有你姑丈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安心住下,先适应一下这里的生活环境。」

        「你们放心住,等到俊仔阿爸有消息再作打算。」姑妈也在一旁帮腔,刻意想让他们母子二人安心。

        面对如此热情的款待,少年梓俊总是显得有些局促。他挺直了腰杆坐在椅上,手里攥着沉甸甸的象牙筷子,每吃一口菜都要轻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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