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你中文 > 综合其他 > 《本金》 >
        十二年的时间,过得非常快,快到甚至没有发生什麽特别值得拿出来说的故事。郁金搬家了,换到一间坪数b较小的房子里住。她也学会了怎麽使用前夫木生留下来的那把活动扳手,现在的她,自己动手换水龙头垫圈的技术,甚至b外面水电行的专业师傅还要熟练。不过,她那份讲究面子的坚持,可是连一天都没有放弃过:只要一长出白头发,她就会准时去染黑;脖子上的丝巾,也会乖乖跟着春夏秋冬的季节来替换。每次去吃喜酒、坐在长辈桌的时候,她永远都是全场坐得最挺直、看起来最漂亮的那个人。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还是这麽美。但是,现在也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在乎这件事了。

        现在,只要亲戚家里有什麽东西坏掉了,大家都会习惯打电话来找她帮忙。不管是侄nV在外面租的宿舍门锁卡住了,还是乡下老家的总开关跳电了,她都会默默地过去,把问题一个一个都修理好,过程中也不会多说什麽废话。每次修完东西、把工具收进箱子里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偶尔会浮现出前夫的影子。不过,她总是只让自己稍微想一下下,然後就立刻把这个念头给抛到脑後了。

        她的妈妈是在前年过世的。当时她在帮妈妈整理留下来的遗物时,在房间那个五斗柜的最底层,意外翻出了一本很旧的相簿。她打开相簿一看,发现前半本放的,全部都是姊姊以前拿过的那些奖状的影印本;可是,相簿的後半本,居然放的全都是她自己的照片——这些照片记录了她从小婴儿刚满月,一路长大到念大学的模样,而且每一张照片,妈妈都非常用心地拿去护贝保护得好好的。她就这样直接坐在地板上,看着这本相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那个时候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妈妈对她的Ai与肯定,并不是没有给她,只是偷偷放在了她以前从来没有去注意过的地方而已。

        後来,姊姊的nV儿要结婚了,婚宴的场地刚好又办在那家叫「囍宴楼」的餐厅。这麽多年过去,餐厅的电梯已经换成了那种很流行、玫瑰金颜sE的镜面材质,宴客的菜单上也多出了专门为吃素的人准备的素食桌。不过,唯独位在二楼转角处的那个化妆间,好像完全没有人记得要去把它重新装潢一下——里面那面周围镶满一整圈小灯泡的化妆镜依然还在,只是现在镜子上的灯泡已经坏掉了一大半,一整排看起来黑漆漆的,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张开嘴巴笑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不动的牙齿一样。这个办喜事的场地,就这样跟着郁金的年纪一起慢慢变老了。只有餐厅门口贴着的那个大大的「囍」字,每年都会换上全新的一张。现在,全世界上大概也只剩下郁金一个人还清楚地记得,那面镜子上最早坏掉的第一颗灯泡,其实就是位在右上角的那一颗。

        说起来,当年那个拉住她手的素兰姨婆,已经过世十几年了。姨婆过世、家里收到丧礼讣闻的时候,郁金刚好正在忙着处理跟老公离婚的手续,所以当时她只有准备了一包奠仪请人带过去,自己本人并没有亲自去参加丧礼。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突然非常非常想要问素兰姨婆一个问题。只可惜,这个问题她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再有机会问到答案了。

        当郁金走进化妆间准备要补个妆的时候,她发现里面早就已经有一个年轻nV孩待在那里了。

        这个nV孩身上穿着伴娘的礼服,看她的样子,正处於那种就算被一整圈强烈灯光打在身上,也能靠着满满的青春R0UT完美撑起来的漂亮年纪。这个nV孩正对着那面镜子在补口红:她把小拇指轻轻抵在自己的下巴上,手腕则微微悬在半空中,转动着手腕乔出了一个非常老练、非常熟练的化妆角度。nV孩手上拿的那支口红是正红sE的,外壳是金sE的,形状像是一颗子弹壳,这是一支最新款的口红——郁金前阵子才刚在百货公司周年庆的宣传广告上看过这款商品。广告上说这是经典颜sE的重新推出,原来,那个叫做「永远」的sE号口红,现在又重新流行回来了。

        年轻nV孩的手机就那样直接盖在洗手台的桌面上,萤幕那一面是朝着下面的。突然,手机连续震动了两下。nV孩一点都不着急,她坚持先把自己的嘴唇画到完美,然後才动作很慢、很优雅地把手机翻过来看。nV孩低下头,脖子弯出了一个非常好看的曲线,接着她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扬了起来——那个低头的曲线、那个微笑的角度,甚至就连她眼睛看着手机萤幕时,睫毛往下垂的那种速度,竟然都跟郁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半点差别。

        郁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化妆间的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画面,她感觉自己简直就像是突然撞见了一面跨越了三十年时光差的镜子,在nV孩的身上看见了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自己。

        其实,郁金原本走进化妆间,就只是单纯需要补个口红而已——她现在随身包包里面带着的那支口红是低调的lU0sE,只要拿出来涂一下,让自己看起来T面、安静有气质就好了,这整个过程大概只需要花个五分钟就能解决。

        就在这个时候,从新娘休息室那个方向传来了别人的呼喊声:「棠棠——快点过来,准备要绑新娘捧花了!」那个nV孩听到之後大声回应了一下,接着就把手上的口红收好,站起了身子准备要离开。

        在那接下来短短的五秒钟之内所发生的事情,郁金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到了身T的外面,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旁观着自己接下来做出的举动。

        她看见自己的身T不受控制地往前跨出了一步。她看见自己的手主动伸了出去,一把拉住了那个nV孩的手腕——nV孩手腕上的皮肤温度非常高,热腾腾的感觉,这GU热度让郁金瞬间想起了另一双手:那是她自己年轻时候的手,当时也曾经像这样热烈发烫过,而且也曾经被一只温度冷冰冰的、手指上挂着松垮垮戒指的手,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拉住过。这个叫棠棠的nV孩身上,散发着一GU刚喷上去没多久的香水味,那种甜甜的香味非常浓烈,带着一种年轻人还不懂得怎麽收敛的张扬感。接着,郁金听见有一个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面发了出来,那声音听起来不急躁、也不沉重,而且她讲出来的每一个字,她都非常熟悉,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已经整整记了三十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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